婚後多病丈夫不離不棄,可看到他wechat好友申請,她堅決失婚

我坐在協和的走廊裡等復查結果。

從診室出來的人臉色都很差,畢竟來了腫瘤科,都是有去無回的事情。

陳敬坐在我身邊,抱著手臂發呆,可能是起太早了,還有點沒醒過來。

我已經是「二進宮」了。

剛發覺乳腺不舒服的時候,我和陳敬正在找婚禮場地,蜜月剛過完,就確診了。陳敬拉著我的手說我們一起跟病魔作鬥爭,然後鬥爭了兩年多,剛恢復過來,卵巢又出問題了。醫生說怕是轉移復發,趕緊檢查吧。

等到中午,走廊裡擠得透不過氣來。忽然出來一個護士,說人太多了,剩下的下午接著看吧。

人群哄地抱怨了一聲,立刻悄無聲息地散了。

陳敬上班去了,他只請了半天假。我沒心情吃飯,又怕回來沒了座位,就坐在原地死等。倒是不餓,就是渴得發慌,醫院的暖氣太熱了,又沒地方買水。

忽然有人叫我名字,還是用重慶話。我立馬轉頭,一眼就看見了夏婷婷。

夏婷婷是我小學同學,因為發育早,又高又壯,才三年級就就胸部高聳,常被同學恥笑。更主要的是,她腦子有病,總說自己是火星人,還因為下雨天跑到山上等飛碟來接她,差點被雷劈了。

小學沒畢業,她就退學了。十幾年沒見,她還是虎背熊腰,個子卻很矮,可能發育太早了。

「你啷個在醫院咧?」她一面說一面從長椅的一頭滑到我這頭,沒刹住車,在我身上輕輕一撞,然後伸手拉開衣兜,露出半包零食,「吃不吃?我從重慶帶過來的,北京沒得。」

我說:「不吃了,謝謝。」用的是普通話。

我大學就來了北京,又讀的播音主持專業,普通話考過一級乙等。再上一等,我就可以去主持新聞聯播了。不過虧得沒去電視臺,我現在這副病懨懨的樣子,觀眾看了還以為是鬼片。

但是夏婷婷跟見了寶一樣,對我上看下看,笑眯眯地說,「你得了癌嗎?」

還不等我出聲,她又更加高興地說,「我也得了癌!」

我心想,廢話!她身上的病號服寫著「腫瘤科」呢,而且眼睛周圍鐵青的一圈,應該早就化療過了。還有那個短短的頭髮,蒲公英一樣炸著,一看就是剃過重新長出來的。

「你得的什麼癌?」她又問。

為了看病,我早上七點就坐在這裡,不吃不喝大半天,還要回答這種問題。

關鍵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
「你不告訴我,我也能猜出來,」夏婷婷說。她靠近了我,把嗓子壓低,「你知道的,我有特異功能。」

我倒吸一口冷氣,原來她的精神病還沒有治好,還以為自己是火星人。

小學的時候,有次我去她家,她偷偷告訴我,作為火星人,她有特異功能,簡單說來就是可以心想事成,什麼願望都能實現,但是只能使用三次。

「我用了一次,還剩兩次,要不給你用吧,」她說,「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。」

我瞪著她,看了半天。

「謝謝您,不用了。」我說著,往旁邊挪了挪,主要是怕惹怒了她,精神病就是殺人也不犯法。

她卻更來勁了,扯著我的衣袖,「真的真的,這寶貴的機會我一直給你留著呢。」

我怒火上沖,把衣袖一奪,扭身背對了夏婷婷。

要不是渴得喉嚨冒煙,我真想劈頭蓋臉罵她一頓。

夏婷婷覺察出我的暴躁,低著頭說,「當年大家都欺負我,只有你沒參與,還來家裡看我,我一直惦記著呢。你說吧,什麼願望我都能滿足你。」

我分不清她是真的瘋了,還是在逗我玩,于是冷笑著說,「好吧,那你給我變瓶水出來吧。」

她一愣,瞪圓了眼睛看著我,「你就要一瓶水?普通水嗎?礦泉水嗎?」

我說不管什麼水,反正有瓶水就行了。

「有瓶水就行?」

「有瓶水就行!」

「確定嗎?」

「確定!」

她盯著我,歎了口氣,「既然你要,我就給你吧。」

然後她閉了雙眼,用兩根食指抵住太陽穴,發起功來。

看著她那個傻樣,我忽然不生氣了,只是想哭。

這是什麼世界,我為什麼總是遇上這些破事啊!

過一會兒,她睜開雙眼。我把手一攤,問她,「水呢?」

心裡略有些報仇的快感。

她眨眨眼睛,「你看看你包裡。」

我忽然想起,早上出門的時候陳敬往裡面放了一瓶紅茶,我給忘乾淨了。

但夏婷婷是怎麼知道的呢?紅茶已經被喝了一口,可能是之前陳敬拿出來喝的時候,被她看見過?

看我拿出紅茶,夏婷婷略帶嗔怪地說,「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呢,當年在我家你不是看我用過一次特異功能嘛?」

這是她第二次提起去她家的事了。

其實那次探訪,不是我自願的。

當時她和班裡同學打架,兩天沒來學校,我是班幹部,放學去她家又順路,老師讓我去看看,算是家訪。

但我特別不想去。因為和老師關係不錯,同學已經不太喜歡我了,尤其是班長。她成績比我好,但我長得比較好看,又有舞蹈特長。她常領著一幫女生嘀嘀咕咕說大家的八卦,從來不帶我。

那天放學,我磨磨蹭蹭天快黑了才到夏婷婷家,生怕有同學看見。

夏婷婷的父母在外打零工,家裡只有一個半聾的爺爺,已經有點糊塗了。我在昏暗的樓道裡堵住了夏婷婷,問她為什麼不去上學。她支吾了半天,說自己受傷了。

我問她受了什麼傷。她又支吾了半天,說上廁所的時候發現內褲裡有血,跟著就哭了起來。

我立刻就知道她是來例假了。

看她害怕成這樣,我正幸災樂禍,忽然見她用手指抵著太陽穴,念經似地哼哼起來。

過一會兒她就把特異功能的秘密告訴了我,說她要治好自己,這樣流血也不會死了。

我拉著她的手,安慰她說你放心,肯定不會死的,轉頭就把她來月經的事情告訴了班長,還有幾個要好的同學。

後來她的衛生巾被幾個男生掏出來貼在了黑板上。

她又跟人打架了,還把人打傷,跟著就退學了。

我當時有點愧疚,但很快就淡忘了。這兩年生病,更覺得全天下都欠了自己的,但這會兒我看著她,卻忽然難受起來。

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呢?何況現在我們都是死路一條了。

就在這時,廣播忽然響起來了,讓我在診室門口等候。

我捏著化驗單子,猛地慌了,一把抓住夏婷婷的胳膊。

夏婷婷趕緊按住我的手背,「你別怕,我還剩一個願望呢,你肯定會沒事的。」

我當然不相信她的鬼話,但仍然絕望地抓著她的胳膊,叫號聲響了兩次我才放開她站起來。

進診室之前,我回頭看了一眼,她正低著頭,兩根手指抵在太陽穴上。

等我從診室出來的時候,夏婷婷已經不在了,估計下午的治療時間到了。

我趕緊給陳敬發了短信,說是卵巢囊腫,不是癌。

他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。

2卵巢囊腫只需要做個腹腔鏡,一個禮拜就能出院。

協和的探視時間很短,晚上只有兩個小時,陳敬下班趕過來,說幾句話就得走了。

我媽知道我又做了手術,連發了十幾條六十秒的語音,我沒敢全部點開,轉成文字讀了。

她來來回回說她睡不著覺,吃不下飯,我要是有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,然後就開始控訴我爸對她漠不關心。

所以從第一次生病,我就堅決沒讓她來北京照顧我。有她在,我死得更快。

而陳敬的父母都在福建鄉下,種點茶葉,也不會說普通話,我去了只對著我笑。但他家有個小姑姑,嫁了幾次嫁到北京,常常作為婆家的代表來家裡坐坐。

自從我生病,她對我就客氣起來,以前叫我小陸,吵架的時候也喊我全名,現在跟陳敬一樣叫我辰瑤,時常給我發一些民間偏方,說試試看看唄,又沒有什麼損失。

剛做完手術那天晚上,我躺到半夜,麻藥已經完全退去,我不覺得痛,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寒冷,從脊背泛向四肢,可臉頰又是火燙的。

我一動不動,任憑日光燈冷冷地照著。

沒想到夏婷婷來了,蒲公英一樣的腦袋在門口一探,跟著就溜到我床前。

我特別高興,從棉被底下移出兩個手指,她趕緊握住了,肉乎乎的,熱得燙手。

從此之後,她每天都來。

我才知道,她輟學之後一直輾轉在幾個精神科醫院治療她的妄想症,沒想到妄想症沒治好,倒發現腦子裡別的問題了,長了腦瘤。

由于位置離奇,病情復雜,重慶的醫院處理不了,說大名鼎鼎的北京協和醫院有種實驗療法,正在招募志願患者,費用全免,于是就把她送到首都,剛來兩個月,要不然她父母也不可能負擔得起。

我聽完挺驚訝,「你可以啊,生個病都是可以寫進教科書的那種。」

她撇撇嘴,「可以個錘子,北京的大夫大驚小怪,我吃個飯他們都圍著我看。」

對于一個癌症患者來說,夏婷婷的確飯量驚人,關鍵吃得極香,能把醫院的便當吃出米其林的效果。

不論是誰,只要看了她吃飯,唾液胃液消化液立刻洶湧澎湃,甚至眼淚都會流出來,好像她咀嚼的不是食物,是生命的精華。

為了保持身材,我從大學起就不吃主食了,糖和脂肪也一律不碰,生病後更是胃口全無,想吃也吃不了了。但跟她吃飯,我兩菜一湯都不太夠,還要加一個水果。

所以後來她就天天給我送飯,非說她病房的便當比較好吃,還說兩個人可以多要幾個菜。

照理說,不同病房的患者不能竄訪,但她跟醫院的人搞得很熟,主要是護工保潔門衛什麼的。

我才知道原來這些人裡面,好多都是重慶四川地區過來打工的,沒想到,在北京我有這麼多老鄉。

老鄉們都管夏婷婷叫小夏,所以我也開始叫她小夏,她叫我老陸。

小夏在醫院裡如魚得水,卻沒有走出院門一步。天安門就在協和旁邊,她竟然沒有去過。

我問她怎麼不出去逛逛,她說一個人沒有意思,等你出院我們一起去玩吧。

這天我正等小夏送飯,醫生過來查房。

我的主治大夫姓林,是個挺知性的女大夫,四十多歲,但白頭髮已經挺扎眼了。

她給我做了手檢,又看了看傷口,說恢復得挺好,又問我有沒有生育需求。

我趕緊點頭,說大夫我還不到三十歲呢。

她說有幾項指標不太好,卵巢有早衰的跡象,到時候可能有點兒困難。

我趕緊追問有沒有辦法,她說也許是之前化療引起的,先恢復一下看看。又說生孩子也盡是操心,她兒子都上三年級了,學習還是沒有開竅,她下了班還要教孩子十以內的加減法,還要洗孩子的臭球衣,有什麼意思呢。

我只好笑笑,說也對。

檢查完,林大夫一拉開遮擋簾,我倆都嚇了一跳。陳敬他小姑姑笑盈盈地站在旁邊,也不知道聽了多久了。

小姑姑放下一箱特侖蘇,從包裡捏出一張報紙,展平了鋪在凳子上,這才坐下。

我向來不喜歡別人探病,一來是狀態不好,沒有自信,二來覺得他們根本就不是關心我,是來看熱鬧的。我生病之後,一些不太熟的朋友也發短信來問,我從來不回,心想我沒必要配合你一驚一乍。

但小姑姑已經來了,也沒有辦法。

我問她:「喝水嗎?」

她搖搖頭說:「不喝。」

我又招呼她把包放床上,她也抱緊了不放。兩個腳尖踮著,凳子只坐三分之一。

我知道她是個平時洗手都要連洗三遍的人,我去過她家,每進入不同的房間,就要換不同的拖鞋。

但其實病房裡一天用消毒水擦八遍,比她屁股底下的報紙乾淨多了,但她就相信報紙,也真難為她還能買到,全北京的報刊亭沒剩幾家了。

這麼個潔癖,冒著槍林彈雨來了醫院,可不是為了看我。

果然,她沒說幾句話就問到了我爸。

我爸以前有個小企業,做摩托車配件的,紅火過一陣。我和陳敬剛定下來的時候,小姑姑見到我爸還會叫陸總。

這兩年製造業江河日下,我爸已經把廠子兌出去償還債務了,靠當年攢下的兩個門面收租。但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,我爸對錢越發在意起來。成天念叨當初不該給我在北京買房,不然不至于幹不下去。

小姑姑說起他老公想要創業,最近有個項目不錯,說你姑父其實挺有才華,試試看看唄,又沒有什麼損失。

我哼哼答應著,心想,連我生病我爸都沒有給過一分錢,何況你們。

看我不怎麼熱心,小姑又上下把我打量一遍,才再開口:「瘦了瘦了,好好休息一下,恢復恢復就好了,我周圍的人都知道我侄兒娶了個重慶美女。」

這時候小夏終于來了,提了起碼七八個塑膠飯盒,飯盒底下汪著油,在塑膠袋裡蕩來蕩去。

她奔到我床頭,左右看了看,忽然對小姑姑說,「你起來一下。」

小姑姑不知道這個操著川渝口音的病號是誰,猶猶豫豫,又不敢不站。

小夏一把扯過報紙墊在飯盒底下,這才高興地宣佈,「快來快來,今天有好東西吃!」

我看小姑姑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忍著笑介紹了一下。

小夏恍然大悟,「稀客啊,趕快請坐。」

還不等小姑姑反應,小夏就把她一把按進座位裡,然後從床下的便盆掏出兩個蘋果塞到她手上。

塑膠便盆是嶄新的,我暫時用來放點東西。那兩個蘋果像烙鐵一樣粘在小姑姑手上,我幾乎能聞見皮肉燒焦的味道。

小姑姑到底見過世面,說了聲謝謝,才大義淩然地告辭走了,一出去我就聽見外邊的鐵皮垃圾桶裡咚咚兩聲。

我大笑起來。

小夏說趕緊吃,不然就涼了。我一看,竟然是水煮魚。

小夏得意地說,「這是協和醫院的隱藏功能表,食堂的師傅特別給我倆開的小灶。」

我有點猶豫,「天天吃這麼硬的菜,怕是不好吧。」

「這是江團做的水煮魚,你還想天天吃?管錘子喔,瀟灑走一回。」小夏說完就低頭把魚刺吐在報紙上,一面口齒不清地讚美。

我夾起一片魚肉,花椒的香氣密密實實地湧來。

我想起以前小學門口的巷子,兩邊全是飯館。早上是各家炸花椒油的時間。不管早餐吃了多少,路過那條巷子時我總是餓得抓心撓肺,還沒上課就對下一餐充滿期待。

于是,我也想,管錘子喔,吃就吃了。

3大概是吃得好也睡得好,我提前出院了。

回到家的時候,我感覺時間好像過了很久,家裡的一切都像蒙在一層淺淺的灰裡,空氣跟外邊也不太一樣。

兩年來我第一次打起精神把家裡徹徹底底收拾了一遍,天天開窗通風,還開始天天做飯,讓陳敬帶去公司,也給小夏送去,體力竟然也能跟上,甚至恢復到了生病之前。

這天我吃完中飯,坐在電腦前改自己的簡歷。

兩年多沒有工作,雖說醫保能報銷一部分,陳敬的壓力還是很大,關鍵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。加上陪我治療,他都累瘦了一圈,經常鬍子拉碴,坐在醫院裡也很少說話。

開始我們週末還常常出去吃飯逛街,後來一放假他就悶頭睡覺,一睡睡一整天。有的時候我都擔心他會先挺不住了。

我打開招聘網站,想了半天才想起登錄密碼,裡面的資料和照片還是大學畢業的時候上傳的。

那時候我其實不太會化妝,偏偏又特別喜歡化,腮紅掃到太陽穴,還自以為挺美。

主要當時追我的人特別多,還有從中學一路追到大學的。

陳敬跟我同屆,算是默默無聞那種,臨畢業拿了offer才跟我表白,他是我們那屆offer最好的一個,後來跳槽一次,KPI漲了一倍,年薪也漲了一倍,用我們學校老師的話來說,前途無量。

我想起結婚那天,陳敬意氣風發的樣子。郎才女貌,所有人都這麼說。

現在我洗澡都不敢開燈,不敢看自己的樣子。

我歎了口氣,繼續修改簡歷,忽然彈出一條資訊,是微信加好友的提示,陳敬用完電腦忘記下線了。

我正要幫他關掉,發現申請加他好友的人我知道,是小姑姑老領導的女兒。

小姑姑老早就想給他介紹這個女孩兒,說是美國海歸,眼界比較高,還沒有物件。

當時我和陳敬剛開始戀愛,當然很不高興。陳敬也嚴詞拒絕了,說我跟辰瑤挺好的,連面都沒見,聯絡方式也沒要。

沒想到這女孩兒還是出現了。

好友申請裡寫著:陳阿姨讓我加你。

我忽然想起小姑姑的口頭禪:試試看看唄,又沒有什麼損失。

我難受起來,什麼簡歷都看不進去,索性去協和找小夏。

這時候小夏的精神遠不如前,但每次我去找她,她都高興得活蹦亂跳,全科室都知道病房裡有兩個重慶女的。

我給她帶了一盒假睫毛,因為她說她從來沒有用過。

我剛粘好一邊眼睛,她就睡過去了,還直打呼嚕。弄完後,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叫醒。

她一照鏡子,笑了,「什麼啊,這是海膽精吧!」

連隔壁床的人都笑了起來。

小夏笑過之後,眼睛有點發直,也不坐起來。

我有點擔心,就向她提議:「我們出去走走吧,不一直說要出去玩嗎?」

小夏的眼睛頓時亮了,「對啊,好的好的。」

我說:「那趕緊出發,天安門就在旁邊,兩站捷運。」

小夏說:「誰要去天安門啊,我要去奧林匹克塔。」

奧林匹克塔是08年北京奧運之後,在鳥巢旁邊修的一個觀景平臺,最高那層有200多米,相當于六十層樓,主要是造型比較奇特,細長的塔柱,上面有幾個停機坪似的,圓圓的平臺。

我每次開車路過北四環,總能看見銀白色的塔身閃閃發亮,在北京的高樓大廈裡卓爾不群。

我叫好滴滴,正收拾東西,醫生拿知情同意書讓我簽字,保證外出一切責任自負,他們都以為我是小夏的親屬。

我簽了。

小夏早已全副穿戴,立在門口等我,厚實得像只小熊。

我也是第一次上奧林匹克塔,沒想到冬天遊客還這麼多,進電梯都排了好長時間隊。

其實我早有機會上去。

結婚那年兩家父母來北京玩,我和陳敬就打算帶他們上去看看,結果我爸聽說門票要160塊錢一張,就硬是讓我們把票退了,還說北京這些景點太不要臉了,就知道騙外地人。

我很想替北京人民解釋一下,但是馬上我們坐路邊喝的「老北京優酪乳」就被要價50元一瓶。六個人,300元。我瞞著我爸付了錢,心想,北京人民也是自己不爭氣啊。

我正打算把這個笑話告訴小夏,發現她正盯著電梯的液晶屏一動不動,滿臉虔誠。

液晶屏上的數字不斷跳動著,是我們上升的高度。

等走上平臺,我發現門票不是白收的,京城繁華,盡收眼底,沿著中軸線甚至可以隱隱望見故宮,跟著覺得自己也高大起來,跟東邊的國貿大廈平起平坐,尋常樓房盡在腳下。幾枚風箏,飄飄蕩蕩,向我追來,卻又紛紛沉下去了。只有西邊的群山,雖然擠在天邊,卻像一道海潮,隨時可以奔湧而來,淹沒一切。

我高高興興地看向小夏,她心情也不錯,迎風站著,長圍巾包住口鼻,又戴著帽子,只露出一雙眼睛,長長的睫毛在風中顫動,竟然有些嫵媚的情致。

我第一次發現,她的眼睛是好看的,甚至整個人都是輕盈的。

我問她,「以後還回不回重慶,要不要留在北京。」

她說:「北京也好,重慶也好,都是一樣的。我遲早要回火星。」

我這才明白過來,原來她還惦記著自己是火星人這回事,來奧林匹克塔是為了讓火星人接她回家。

我陡然一陣心酸,跟她一起望向天空,希望什麼東西來吧,把我也帶走。

剛才在家的時候,那女孩兒的好友申請一發過來,我就看見陳敬通過了,緊跟著微信就在電腦端下線了。

但是北京的天空,如此明亮清澈,可以消滅一切神話。

大風吹得我倆靠得越來越緊,遊客逐漸往回走了,小夏帶著哭腔說,「老陸,我們再等一會兒吧。」

說完這句話,她就咳嗽起來,大概是喝了涼風。

我倆就一直等到太陽落山,看著月亮升起。月亮巨大而緩慢,像只昏黃斑駁的獨眼,看著地球。

回醫院的車上,小夏靠在我肩上,說:「去火星可能不是等人來接,可能要自己坐太空船,你知道吧,就是把人送進太空艙,然後注射一種冷凍液,人就可以休眠很長很長時間,然後太空艙就會發射出去,進入太空旅行。」

我聽她說話越來越喘,低頭把半邊臉埋在進她蒲公英一樣的頭髮裡。

差不多個把月,我的狀況也來了。

復查的時候,B超顯示有強回聲,這次可能真的是癌症轉移復發了。林大夫說儘快做個核磁吧,可能過一陣醫院要封,我趕緊幫你約約看。

而此時,小夏的狀態陡轉直下。

飛機火車已經不讓進京了,她父母過不來。

她自己倒好,說自己就要回火星了,還有點高興的樣子。

我沒告訴她我的情況,但她也許自己看出來了。那段時間,只要我跟她說話,她就憂心忡忡地看著我。

終于,在她離開的那天晚上,她忽然說,「老陸,我對不起你,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跟你講。當時我最後一個願望,沒用在給你治病上。我許的願望是讓你喜歡我,跟我當朋友。現在你不好了,我怎麼能放心回去呢。但是,老陸,我當時只剩最後一個願望了。」

我淚如雨下,過了好一陣才說得出話來。

我說:「你別擔心,我也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。」我假裝看看左右,然後趴在她耳朵邊上說,「其實,我也是火星人。」

小夏的遺體火化後,我給她父母打了電話。

非常時期,只能把骨灰快遞回去。

我本來想留存一部分她的骨灰,但想到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到什麼時候,就算了。

開春以後,社區很快就解封了,我就去辦了失婚手續。

陳敬挺厚道的,把房子留給了我,買的時候我家出了大頭,他也出了不少錢,但並沒有讓我給他。我用不著住兩室一廳,轉手就賣了,在協和附近租了一套開間。

無所謂了,反正不想回老家。

失婚是我提的,當時陳敬說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呢?然後就低頭不再吭聲了。

婚後多病丈夫不離不棄,可看到他微信好友申請,她堅決失婚領失婚證那天,我們特別平靜。取材料的時候,陳敬還幫我拿著皮包。

走出民政局大門,他叫的滴滴已經到了,他把皮包還我,空著雙手朝車的方向跑去。

他向來不喜歡帶包,什麼東西都往褲兜裡一塞。我從背後看著,他還是那麼精神,從此輕裝前進,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好丈夫,好父親。

我有點難過,在車裡坐了一會兒,才出發回家。

下午,我去了協和,林大夫幫我約上核磁了。

沒人敢去醫院,以往熙熙攘攘的大廳變得極其冷清,地板跟明鏡一樣。

CT室在地下二層,一個病人都沒有。我穿過好幾道沉重的鐵門,才看見巨大的核磁共振儀蟄伏在房間中央,像太空艙一樣雪白,精密。

穿著全套防護服的醫生,踏著沉重又搖晃的步子,來給我紮了靜脈注射針。然後又踏著同樣的步子回到玻璃倉裡。麥克風傳來聲音,讓我躺好。滑軌把我徐徐送入艙腹。

「現在,給你推顯影液,」醫生說。聲音遙遠得像從太空傳來的指令。

一股冷流從手背注入。嗡嗡聲響起來了,無線電射頻脈衝正激發著我體內氫原子核。這些原子最初都來自某顆恒星。自宇宙大爆炸開始,它們不斷漂浮,聚集,經過了137億年才組成了我。以後它們又將繼續漂浮在宇宙中。

我躺著,又像是已經飄起,說不出的輕鬆坦然。

嗡嗡聲越來越大,艙壁也輕輕晃動起來。

我閉上了雙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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